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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三部曲》 作者:格非作品集

春盡江南第十三部分

[db:wangzhi]

  到了中午十二點半,若若還沒回來。


  家玉開始挨個地給同學家長打電話。“戴思齊的老娘”告訴家玉,差不多十二點十分,她親眼看見若若和戴思齊騎車進了小區的大門。當時,她正在小區的菜場買菜。聽她這么說,家玉一直緊皺著的眉頭,才算舒展開來。可是他們一直等到一點鐘,也沒有聽到期盼中的門鈴聲。家玉總是覺得哪兒有點不對勁兒。既然他已經回到了小區,怎么這么半天還不見他回來?


  擔心害得她喋喋不休,自問自答。


  夫妻倆決定下樓分頭去找。


  端午把小區的各個角落找了個遍,連物業二樓的美發店和足療館都去過了,還是沒有見到兒子的蹤影。最后他來到小區的中控室,家玉也已經在那里了。在家玉的堅持下,小區的保安調出了中午前后大門的監控錄像,一幀一幀地慢慢回放。很快,灰暗的畫面中,出現了兒子那鼓鼓囊囊的身影。和胡依薇說的一樣,若若和戴思齊騎著自行車,并排進了小區大門。兒子在拐入一條林蔭小路時,還跟戴思齊揮手告別。


  保安安慰他們說,既然他進了小區,那就絕對不會丟,“是不是去同學家玩了?你們再找找?”


  出了中控室的大門,家玉忽然對端午道:“會不會在我們下樓找他的這工夫,他已經到家了?說不定這會兒他正在門口的石凳上坐著呢。”端午心里也是這么想的。


  他們一路小跑來到了單元門口,又一口氣跑上六樓。樓道里仍然空空蕩蕩。


  家玉是個急性子,她不安地朝端午瞥了一眼,掏出手機就要報警。正在這個節骨眼上,小區的一名保安“咚咚”地跑上樓來,喘著氣對他們說,在小區后面變電房邊上,遠遠地站著一個小孩,“不知道是不是你們家的,趕緊過去看看吧。”


  他們跟著保安下了樓,一路往西跑。小區修建時開挖地基的土方和建筑垃圾沒有及時外運,在小區后面的空地上堆了一個土山。后來又栽上了楊樹和塔松,并在那兒修建了一個變電房。那兒緊挨著伯先公園的旱冰場。


  端午和家玉繞過小區后面的一片竹林,一眼就看見了兒子的那輛自行車。在高高的土山上,若若站在變壓器下面,正沖著伯先公園的一大片樹林“噓噓”地吹著口哨。


  他還在向那只鸚鵡發信號。


  小區的圍欄外面是一條寬闊的河道,河上已經結了一層薄冰,在陽光下閃耀著碎鉆般的光芒。對岸就是伯先公園的石砌院墻。幾棵大楊樹,落光了葉子,枝條探出墻外。端午隱隱地看見樹梢上有一個綠色的東西。若若一面吹口哨,一面往樹上扔石子。可是,他根本扔不了那么遠。


  “佐助,回來!”


  兒子跺著腳,哭喊聲聽上去啞啞的。端午爬到土山上,走到兒子身邊,朝那灰灰的樹梢上看了看。


  哪里是什么鸚鵡?分明是被風刮上去的一只綠色塑料袋。


  家玉蹲在地上,抓住兒子的小手,喃喃地道:“對不起,是媽媽不好。媽媽不該把鸚鵡放走……”


  若若看了看她,又轉過頭去,看了看那棵老楊樹。他還在猶豫。過了好長一段時間,他終于把腦袋埋在家玉肩頭,抱住她的脖子,大哭起來。


  


  看著伯先公園里那片空闊的人工湖面,端午悲哀地意識到,若若的童年,他一生中最有價值的珍貴時段,永遠地結束了。


  


  7


  元旦前一天,家玉在城南的宴春園訂了桌酒席,答謝冷小秋和他手底下的那幫弟兄。守仁和小顧都來作陪。小秋只帶來了他的司機兼保鏢。那人帶著一副金絲眼鏡,看上去十分斯文。守仁差不多也已經康復了,氣色很好,白里透紅的一張臉,往外滲著油光。這要歸功于他的那些自創的養生秘方,歸功于遼東的海參,東南亞的燕窩,青藏高原的冬蟲夏草。他顯得有些興奮。


  文聯的老田照例不請自到。他正纏著守仁,讓對方在春暉棉紡廠新開發的那個小區,給他留一套“雙拼”,并央求守仁給予對折的優惠。守仁呵呵地笑著,也不接話。被老田逼得實在沒辦法,這才說:


  “還打什么對折!等明年樓蓋好了,你挑一棟,直接搬進去住就是了。”


  明顯是精致的推托之詞。


  吉士問小顧,綠珠怎么沒一起來?小顧笑道:“她呀,從來不和俗人交往。前些天,又被端午放了回鴿子,這會兒正在家中生悶氣呢。”


  吉士回頭看了看端午,笑道:“我們是俗人沒錯,有人例外。不過,俗話說,兔子不吃窩邊草,你可不能把小姑娘弄到床上去啊!” 


    “那是你!人家才不會!”小顧推了吉士一把,笑道。


  小顧說,綠珠不久前結識了一個環保組織的瘋丫頭,忽然就說要做環保。硬是逼著她姨父給捐了七十多萬。可錢一到賬,那人就沒了消息。打電話關機,發短信也不回。算是人間蒸發。錢倒是小事……


  守仁正要說什么,忽然看見家玉接到了小史,兩個人有說有笑地走了進來。大家就住了嘴。


  “小鋼炮”沒和小史一塊兒來。端午暗自慶幸。


  守仁和小秋的到來,驚動了這家飯店的禿頭老板。他親自在門廳的茶室里招呼待茶。又嫌酒樓里太嘈雜,不成個樣子,硬是把原先訂在二樓的那桌酒席,臨時挪到了后院自家的花園里,也算是鄭重其事。


  宴春園酒樓,是在原先“新光旅社”的舊址上翻蓋的。三層樓的店面,看上去也不怎么起眼,但生意卻十分火爆。眼下正是品嘗江蟹的時節,等待叫號的食客已經在門口的木椅上排起了長隊。老板領著他們,穿過煙熏火燎的廚房邊的小側門,走進了對面的一個小四合院。老板平常喜歡收藏,他們在經過一間狹窄的琴房時,看見兩邊的櫥柜里,陳列著不知從哪兒收來的古器舊物。


  小史似乎一下子就被這些陳列品迷住了。東摸摸,西看看,纏著禿頭老板問這問那。老板倒是很有耐心地一一為她做了介紹。說起來,也無非是吳太白的長劍,季札的古琴;葛洪的小丹爐,小喬的妝奩盒;孫堅佩戴的調兵令牌,寄奴用過的射雕彎弓;東漢的石鼓,六朝的銅鏡……


  見老板說得那么夸張,端午也不由得停下腳步,細細觀賞。忽聽得走在前面的徐吉士對家玉小聲嘀咕了一句:“聽他的!這年頭哪有什么真東西,全是假的。你知道在高橋那個地方,整個村莊都在炮制這種貨色。我已經在報紙上揭露過好幾回了,可惜那禿驢不看我的報紙,白白糟蹋了這許多冤枉錢!”


  小秋回頭白了吉士一眼,笑道,“屌毛!你倒是有心思操這份閑心!來噢!吾有一個堂侄,在你們那塊兒實習哪,你別老讓他做夜班編輯唦……”


  琴房的隔壁是一間寬敞的客廳,幾個人正好坐滿了一張八仙桌。空調剛剛打開,屋子里還是有點冷。客廳的北邊一面臨水,那是一條人工開鑿的水池。池畔疊石為山,水池中央有一個八角涼亭,有石橋相通連。怎么看,端午都覺得有點俗不可耐,不倫不類。老板介紹說,若是在夏天,他會常常請人到這里來唱堂會。好在外面有一堵高墻,擋住了北風,也隔開了外面的市聲,使得這個小園顯得十分幽靜。


  席間,家玉問起守仁的傷情以及他被打的經過,守仁的臉色陡然變得有點難看。他似乎不愿意有人重提此事,只簡單地敷衍了一句:“現在的工人,有點不太好弄!”就支吾過去了。不過,他很快又說道,自己在受傷之后的這兩個多月中,倒也讀了不少書,明白了不少道理。他提到了《資本論》,提到了《路易· 波拿巴霧月十八日》,甚至還提到了黃炎培與毛澤東在延安的那次多少有點詭異的談話,讓端午頗感意外。


  “歷史是重復的,或者說,是循環的。不僅中國如此,西方也一樣。”守仁向坐在邊上的徐吉士要了一根煙,可剛抽了兩口就掐滅了,“原來都他娘的沒戲。中國人通常說六十年一個甲子。有點迷信是不是?可馬克思和黑格爾也這么看。讀了《路易·波拿巴的霧月十八日》我才知道,為什么在資本主義社會,會周期性地爆發危機。這種危機,為什么從根本上說是無法避免的……”


  “那你快說,為什么是無法避免的呀?”小史忽然冒失地問了一句。經她這一問,大家全笑了。


  守仁倒是沒笑,被她一攪,也沒再往下說。過了一會兒,他反過來問了小史一個十分古怪的問題:


  “小姑娘,你晚上做夢,曾經夢見過下雪嗎?”


  小史愣了一下,皺著眉,想了想,不安地笑了笑,道:“沒有啊,從來沒有過!咦,我怎么從來沒有夢見過下雪呢?你別說,真的哎,一次也沒夢到過。奇怪!”


  守仁又轉過身去,挨個地去詢問在場的每一個人。大家面面相覷,都說沒有。


  家玉最后一個被問到。與端午的預料相反,家玉十分肯定地答道:“夢見過。而且不止一次。怎么?是好還是不好?”


  守仁笑而不答。他站起身來,端起酒杯,對家玉道:“看來就我們倆有緣。我們兩個喝一杯!”


  “自打他挨了打之后,就變得有些神神道道的。”小顧對家玉道,“你別聽他瞎說。”


  家玉起身喝掉了杯中的酒,又讓服務員滿上,拉著端午,一起給小秋敬了酒。小秋有點好酒,就一連喝了三杯。他向家玉打聽最近在鶴浦轟動一時的孫子為提前繼承房產而雇兇殺母的離奇案件。借著酒興,隨后又發表了一通中國社會最大的問題在于沒有健全的法律一類的議論。都是陳詞濫調。


  見沒人搭理他,小秋就拉了拉旁邊若有所思的徐吉士,詢問對方,他剛才的一番話“有沒有些道理”。


  在端午看來,吉士的觀點不好琢磨。其實,他沒有一定的見解。往往早上是個唯西方論者,中午就變成了有所保留的新左派,到了晚上,就變成死心塌地的毛派。有時,如果喝了點酒,他也會以一個嚴苛的道德主義者的面目,動輒訓人。


  他對小秋的觀點根本不屑一顧。他沒有正面回答小秋的問題,而是引用了《左傳》中叔向寫給子產的一封信,說什么“民知有辟,則不忌于上”,什么“錐刀之末,將盡爭之。亂獄滋豐,賄賂并行”,什么“國將亡,必多制”……


  完全不知道《左傳》為何物的冷小秋,被他噎得一愣一愣的,只有干瞪眼的份兒,坐在那兒干著急。末了,吉士拍了拍他的肩膀,語重心長地道:


  “國舅老弟,法律一類的問題,不是你這樣的人可以隨便談的。你呢,管好手下那幾十個弟兄就行了。我們萬一遇上法律解決不了的問題,你老弟就不時地出動一下子,打打殺殺。別的事情,你還是少管為好!”


  小秋被吉士搶白了這一下,面子上似乎有點掛不住,可又不好公然發作,只得干笑。好在這時來了一個電話,他就掏出手機,到窗戶邊接電話去了。可徐吉士還是不依不饒,對小秋笑道:


  “你看,被我說了一通,他一著急,去打電話讓黑社會來拿人了。”


  酒桌上,又是一陣哄笑。


  坐在端午右手的老田,一直悶聲不響,這時也碰了碰端午的胳膊,小聲道:“今天晚上的談話有點詭異啊,你有沒有覺得?”


  “怎么詭異?”端午以為老田指的是做夢下雪那件事。可老田根本不是這個意思。


  “你看哦,資本家在讀馬克思,黑社會老大感慨中國沒有法律,吉士呢,恨不得天下的美女供我片刻賞樂,被酒色掏空的一個人,卻在呼吁重建社會道德,滑稽不滑稽?難怪我們的詩人一言不發呢。”


  老田的話雖是玩笑,聽上去卻十分的刻薄刺耳。不過,在政治話題淪為酒后時髦消遣的今天,端午覺得,可以說的話,確實已經很少了。他寧愿保持沉默。


  


  禿頭老板領著酒樓的廚師長來敬酒。小史因為總插不上話,有些無聊,當老板端著酒杯走到她跟前的時候,她就問,能不能再去看看他的那些藏品。


  “可以啊。”老板一激動,忙不迭地道,“樓上還有好多呢,我這就帶你去。”說完,匆匆向大家一抱拳,說了句“各位請隨意”,就領著小史走了。他忘掉了桌上還有一個人沒有敬到。


  “那頭陀要領潘巧云上樓看佛牙,急火攻心,就把小顧給落下了。”吉士一臉壞笑。


  “潘巧云是誰啊?”小顧人老實,不知道吉士話中的典故,兀自在那里東張西瞅,大家全都笑翻了天。


  守仁只得對妻子道:“你喝湯。”


  “喝不下了。”小顧道,“我也出去轉轉透透氣,屋里的空調太熱了。”


  小顧剛走,老田就挪到了她的位置上,和守仁小聲地談論著什么。端午以為他還在纏著守仁要買他的別墅,仔細一聽,原來是在討論養生之道。老田向守仁推薦剛從報上看到的一個秘方。他已經試過了,還真有效。羊淫藿、狗鞭和山藥、紫蘇一起燉,能夠壯陽養腎,每天早上醒來“短褲里都是硬邦邦的”。


    端午聽了一會兒,就起身到外面的水池邊抽煙。


  外面起了一層大霧。對面近在咫尺的高樓,竟然也有些輪廓模糊了。院墻外很遠的地方,汽車行駛的聲音像風聲般地響著。小顧趴在水泥欄桿上看金魚。在綠色地燈的襯照下,那些魚擠成了一堆,水面不時傳來魚群擺尾的颯颯之聲。


  端午忽然問小顧,綠珠最近在做些什么。


  小顧笑道:“還能做什么?說要做環保,被人騙了錢。剛剛安靜了沒幾天,就拿著一臺攝像機,滿山滿谷地瞎轉悠,說是要把鶴浦一帶的鳥都拍下來做成幻燈。外面天寒地凍的,她倒也不怕冷!我擔心她在外面遇到壞人,就讓司機一步不離地跟著她。你說現在這會兒,山林里哪還有什么鳥啊?這不是吃飽了飯沒事干嗎?昨天,她還喜滋滋地讓我和守仁去看她的照片,都存在電腦里,嗨!怎么凈是些麻雀呀?”


  端午只是笑。


  小顧又道:“過兩天你見到她,替我好好開導開導。別讓她在外面成天瘋跑了。如今也就你的話,她或許還能聽得下一句半句。”


  隔壁的琴房里也亮著燈。透過閉合的窗簾縫,端午看見禿頭老板正在教小史彈古琴,兩個人的臉就要挨到一起了。他的手從她領口插下去,小史的身體猛地那么一聳,害得端午也打了個寒噤。就像一腳踏空了似的。


  “你冷嗎?”小顧關切地問他。


  “不不,不冷。”


  “守仁最近也有點不太對頭。”小顧憂心忡忡地對端午道。


  “我看他挺好的啊!”


  “那是外表!他也就剩下這副空殼子了。成天愁眉不展的,你說他也不做學問,整天讀那些沒用的書做什么?最近一段日子,他總是有點疑神疑鬼,好像有什么事在心里藏著,你好心問他,又不肯說。”


  端午正想安慰她兩句,屋里又傳來一陣爆笑。他聽見守仁那略帶沙啞的聲音道:


  “這年頭,別的事小,還是保命要緊!”


  


  可是守仁并沒能活多久。


  


  8


  端午在陽臺上抽煙。屋外又開始下雪。米屑似的的雪珠,叮叮地打在北陽臺的窗玻璃上。若若明天就要期末考試了,家玉正在客廳里為他輔導數學。她是學理工出身的,丟了這么多年數學還能撿起來,至少還能掙扎著,與兒子一起演算那些令人眼花繚亂的習題。她一遍遍地給兒子講解著解題步驟,漸漸就失去了耐心。責怪變成了怒罵。慢慢地,怒罵又變成了失去理智的狂叫。拍桌子的頻率顯著增加。在寂靜的雪夜,她的聲音聽上去有點瘆人。端午的心臟怦怦地猛跳。但他唯有忍受。


  又抽了第二根煙。眼看著情緒有點失控,他只得求助于綠珠的靈丹妙藥,惱怒地將妻子劃入“非人”一類,壓住心頭愈燃愈烈的火苗。


  已經不是第一次意識到這樣的問題了:與妻子帶給他的猜忌、冷漠、痛苦、橫暴和日常傷害相比,政治、國家和社會暴力其實根本算不了什么!更何況,家庭的紛爭和暴戾,作為社會壓力的替罪羊,發生于生活的核心地帶,讓人無可遁逃。它像粉末和迷霧一樣彌漫于所有的空間,令人窒息,可又無法視而不見。


  當然他可以提出離婚。


  他腦子里第一次浮現出這種念頭,是在他和家玉結婚的第二天。不過是想想而已。新婚宴席上多喝的酒還沒能醒過來,就向她提出離婚,多少有點不近人情。他暗暗決定,把這一行動推遲到兩個星期之后。既然可以推遲兩個星期,也沒有什么理由不能推遲至兩年。現在,二十年的時間無聲無息地過去了。如果沒有外力的作用,離婚,實際上已經變得遙不可及。他知道自己無力改變任何東西。最有可能出現的外力,當然是突然而至或者如期而來的死亡。他有時惡毒地祈禱這個外力的降臨,不論是她,還是自己。


  當年,他在招隱寺的那個破敗的小院中第一次看見她,就意識到將有什么重大的事件在自己身上發生。她臉上羞怯的笑容,簡直就是命運的邀請。他們的相識和相戀是以互相的背叛開始的——他于那天凌晨不辭而別,像個真正的流氓,把她牛仔褲口袋里的錢席卷一空;而家玉則很快與一個名叫唐燕升的警察公開同居。她甚至還為他打過一次胎。事實上,當他在鶴浦重新遇見她時,家玉和燕升已經在籌備不久后的婚禮了。她的名字由秀蓉變更為家玉,恰如其分地區分了兩個時代,像白天和夜晚那樣涇渭分明。


  “秀蓉”所代表的那個時代,早已遠去,湮滅。它已經變得像史前社會一樣的古老,難以辨識。而“龐家玉”的時代,則使時間的進程失去了應用的光輝,讓生命變成了沒有多大意義的煎熬。


  端午從陽臺上出來,回到書房,繼續去讀他的歐陽修。


  房間里有一股濃郁的草藥香氣。大概從一個星期之前開始,家玉每晚都要煎服湯藥。端午甚至沒有問過她哪不舒服,似乎這樣的詢問,讓他感到別扭和做作。客廳里傳來了兒子輕微的哭泣聲,而家玉似乎已經罵不動了,語調中夾雜著不可遏制的嘲諷。


  屏住呼吸,聽了一會兒,端午悲哀地感覺到,妻子現在的目的,已經不是讓兒子解題的方法重回正確的軌道,而是一心要打擊他的自信,蹂躪他的自尊。


  他從書房里走了出來,打開衣柜的門,披上羊毛圍巾,戴上絨線帽和皮手套,對餐桌邊的那兩個人說了一句:


  “我出去轉轉。”


  家玉自然是不會搭理他的,兒子卻含著眼淚,可憐巴巴地轉過身來,用哀求的目光盯著自己的父親。


  端午正要下樓,忽聽得有人按門鈴。時候不大,上來一個穿著皮夾克的青年。他是來還車鑰匙的。大概是借了家玉的車。但又不太像。因為他看見家玉紅著臉朝他走過去,令人不解地謝了他半天。具體什么事,他也懶得過問。


  屋外的雪下得更大了。拋拋灑灑的雪珠,這會兒已經變成了大片大片漫天的飛絮。路面上已經積了厚厚一層雪。好在沒有風,并不像他想象的那么冷。偶爾可以看見幾個身穿運動服的老頭老太,呼哧呼哧地在雪地上疾走如飛。


  他沿著樓前的那條小路一直往東走,繞過一片露天的兒童游樂器材之后,就看見了那棵高大的古槐。當年小區修建時,這棵古槐因進入了全市古樹保護名錄而得以幸存。一根胳膊粗的大鐵柱支撐著衰朽的樹身,四周還修了一個堆滿土的水泥圓臺。撣掉水泥臺上的積雪,下面還是干的。


  這是他的老地方。


  現在是晚上十點。假如他在這里呆上兩小時,當他再次回到家中的時候,應當就能聽見妻子和兒子的鼾聲。喧囂的夜晚將會重歸寧靜。這樣想著,他的心很快就平靜下來了。


  綠珠給他發來了一個短信。告訴他下雪了。


  端午回復說,他此刻一個人正坐在伯先公園的對面賞雪。綠珠的短信跟著又來了:要不要我過來陪你?


  他知道她這么說是認真的。手機熒光屏發出的綠光,讓他的心里有了一種綿長而甘醇的感動。它哽在喉頭。他猶豫了一下,直接撥通了綠珠的電話。


  綠珠的母親從泰州過來看她,帶來了一條狗腿。現在,他們一家人正圍坐在壁爐前,吃著狗肉,喝著加拿大的冰葡萄酒。綠珠興奮地向他炫耀,她昨天在南山的國家森林公園拍到了兩張珍稀鳥類的照片。一個是山和尚,樣子有點像斑鳩,腦袋圓圓的,聲音聽上去有點像貓,但不是貓頭鷹。


  “還有一種鳥,我起先不知道它的名字。后來,一個網友告訴我,它實際上就是傳說中早已滅絕的巧婦,怎么樣,還不錯吧?”


  “嗨,我還以為是什么呢,原來是巧婦!”端午笑了起來,“小時候,在梅城,一到麥收的時候,漫天遍野都是這玩意。肚子是黃的,背是深綠色的,是不是?有點像燕子,它喜歡剪水而飛……”


  “喲,還剪水而飛呢,哈哈,你在做詩啊?”


  綠珠的手機已經交到了守仁的手里。守仁笑道,“你在雪地里打電話,也不怕冷啊?干脆你過來吧,一起喝點酒。我馬上就派車來接你。”


  “不用。真的不用了。這雪下得很大。”端午道,“路上也不安全。”


  “來吧!我還有點要緊的事,想聽聽你的意見。”


  “什么事?”


  “后事。”守仁沉默了片刻,一本正經地道。 


    端午暗自吃了一驚。正想問個究竟,電話又被綠珠搶了過去。


  “你別聽他瞎扯,他喝多了。”綠珠道,“忘了跟你說了,上次見過的那個何軼雯,總算來了電話,你猜猜她現在在哪里?”


  “我怎么猜得到?”


  “他媽的,在厄瓜多爾。”


  


  端午在雪地里呆了兩個多小時。往回走的時候,腿腳漸漸地就有些麻木。他沿著濕滑的樓梯走到六樓,就聽見屋內妻子的斥罵聲,仍然一浪高過一浪。他心里猛地一沉。已經是深夜一點了。


  他換鞋的時候,妻子仍然罵聲不絕。兒子低聲地咕噥了一句什么,家玉“呼啦”一下,將桌子上的模擬試卷劃拉到一起,揉成一個大紙團,朝兒子的臉上扔過去。若若腦袋一偏,紙團從墻上彈回來,滾到了端午的腳前。


  “你忘了他明天還要考試嗎?”端午陰沉著臉,朝妻子走過去,強壓著憤怒地對她道。


  “你別插嘴!”


  “你看看現在幾點了?你不打算讓他睡覺了嗎?明天他還怎么參加考試?”


  “我不管。”家玉看也不看他。


  “你這么折磨他,他難道不是你親生的兒子嗎?”


  “你他媽的給我閉嘴!”


  “我只問你一句話,他是不是你親生的兒子?”


  端午也有點失去了理智,厲聲朝她吼了一句,然后他一聲不響地拉起兒子的手,帶他去臥室睡覺。兒子膽怯地看了看母親,正要走,就聽得家玉歇斯底里地叫了一聲:


  “譚良若!”


  兒子就站住了。怔在那里,一動不敢動。


  “沒事的,別理那瘋子!只管去睡覺。”端午摸了摸兒子的頭,將他推進了臥室。


  家玉隨即怒氣沖沖地站了起來,不顧一切地朝兒子的臥室沖過來。端午飛起一腳,踹在了她的膝蓋上。“哎喲喂,你還敢打人?”家玉從地上站起來,挑釁似的將臉朝他越湊越近。“你打!你打!”端午被她逼得沒辦法,只得又給了她一巴掌。感覺是打在了耳朵上。


  這還是他第一次打她。由于用力過猛,端午回到書房之后,右手的掌心還有些隱隱發脹。


  他很快就聽見了廚房里傳來的噼里啪啦的摔碗聲。她沒有直接去砸客廳里那臺剛剛買來的等離子彩電,也沒有去砸他那套心愛的音響系統,這至少說明,沖突還處于可控的范圍。他只當聽不見。


  電話鈴聲刺耳地響了起來。它來自小區物業的值班室。大概是樓下的鄰居不堪深夜的驚擾,把電話打到了物業的值班室。值班員威脅要報警。端午的答復是,你他媽隨便。很快,客廳里傳來了兒子的哭泣聲。


  “媽媽,別砸了,我明天一定好好考……”


  “滾一邊去!”


  端午再次沖出了書房。


  他看見骨瘦如柴的兒子,雙手交叉護在胸前,只穿著一條三角短褲,在客廳里簌簌發抖。而家玉的手里,則舉著一把菜刀,對著餐桌一頓猛砍。端午費了好大的勁,才把菜刀從她手里奪下來,然后又朝她的腿上踹了一腳,家玉往后便倒。


  端午騎在她肚子上。她仍揮動著雙手,在他身上亂打亂抓。端午不假思索地罵了一句難聽的話,然后咳出一口痰來,直接啐在了她的臉上。


  家玉終于不再掙扎。兩行熱淚慢慢地溢出了眼眶。


  “你剛才罵我什么?”


  讓端午吃驚的是,家玉的聲音變得極為輕柔。似乎他打她,踹她,朝她的臉啐吐沫,都不算什么,而隨口罵出的一句話,卻讓她靈魂出竅。她的眼睛睜得圓圓的,定定地望著他,目光中有一種溫柔的絕望。端午本想把剛才的那句臟話再重復一遍,話到嘴邊,又硬是給噎了回去。他從她身上站起來,喘著粗氣,回自己書房去了。


  屋子里死一般的沉寂。


  他的目光久久地盯在《新五代史》第514頁的一行字上:不敢忽于微,而常杜其漸。腦子里停止了運轉。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始思考妻子接下來可能會有的反應,以及這件事如何收場。又過了很久。他終于聽見熱水器“嘭”地一下點著了火。然后是自來水龍頭“刷刷”的瀉水聲。她大概在洗澡。如果自己打開書房朝北的窗戶,縱身往下一躍,也就是幾秒鐘的事。當然,他不會真跳。他覺得無聊透了。


  家玉洗完澡,穿著一件帶綠點的睡袍,推開門,走進了他的書房。她一聲不吭地將高腳凳上的一盆水仙花挪到了寫字臺上,自己坐了上去。睡袍的分叉裸露出白皙的大腿,她毫無必要地把袍子拉了拉,擋上了。她的手臂上多了一個創可貼。大概是端午剛才奪刀的時候,被不慎劃傷的。與二十年前所不同的是,這一次傷在了手臂上。


  “離婚吧。”家玉攏了攏耳邊的濕發,低聲說道,“你現在就起草離婚協議。明天一早,我們就去法院。”


  “你是律師,這一類的事,你做起來更在行。還是你來起草吧。”端午說,“什么條件我都可以答應。我無所謂。”


  “也好。我呆會兒去網上宕一份標準文本,稍加修改就行了。我們現在得商量一下具體的事。唐寧灣的房子已經要回來了。兩處房子,你挑一處吧。還有,孩子跟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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